此土著述·第1547部
六祖大师法宝坛经一卷
门人法海等集
· 经名 · 卷数 · 跋序
· 品名 · 品数 · 译作者

  赞者,告也,发经而溥告也。
  《坛经》者,至人之所以宣其心也。何心耶?佛所传之妙心也。
  大哉心乎!资始变化,而清净常若,凡然圣然,幽然显然,无所处而不自得之。圣言乎明,凡言乎昧;昧也者变也,明也者复也。变复虽殊,而妙心一也。始释迦文佛,以是而传之大龟氏,大龟氏相传之三十三世者,传诸大鉴。大鉴传之而益传也。
  说之者抑亦多端,固有名同而实异者也,固有义多而心一者也。曰血肉心者,曰缘虑心者,曰集起心者,曰坚实心者,若心所之心益多也,是所谓名同而实异者也。曰真如心者,曰生灭心者,曰烦恼心者,曰菩提心者,诸修多罗其类此者,殆不可胜数,是所谓义多而心一者也。义有觉义、有不觉义,心有真心、有妄心,皆所以别其正心也。方《坛经》之所谓心者,亦义之觉义,心之实心也。
  昔者圣人之将隐也,乃命乎龟氏教外以传法之要意。其人滞迹而忘返,固欲后世者提本而正末也。故《涅槃》曰:我有无上正法,悉已付嘱摩诃迦葉矣。天之道存乎易,地之道存乎简,圣人之道存乎要。要也者,至妙之谓也。圣人之道以要,则为法界门之枢机,为无量义之所会,为大乘之椎轮。《法华》岂不曰:当知是妙法,诸佛之秘要。《华严》岂不曰:以少方便,疾成菩提。要乎其于圣人之道,利而大矣哉!是故《坛经》之宗,尊其心要也。
  心乎若明若冥、若空若灵、若寂若惺,有物乎?无物乎?谓之一物,固弥于万物;谓之万物,固统于一物。一物犹万物也,万物犹一物也。此谓可思议也,及其不可思也,不可议也,天下谓之玄解,谓之神会,谓之绝待,谓之默体,谓之冥通。一皆离之遣之,遣之又遣,亦乌能至之微。其果然独得,与夫至人之相似者,孰能谅乎?推而广之,则无往不可也;探而裁之,则无所不当也。施于证性,则所见至亲;施于修心,则所诣至正;施于崇德辩惑,则真忘易显;施于出世,则佛道速成;施于救世,则尘劳易歇。
  此《坛经》之宗,所以旁行天下而不厌。彼谓“即心即佛”,浅者何其不知量也!以折锥探地而浅地,以屋漏窥天而小天,岂天地之然耶?然百家者,虽苟胜之弗如也,而至人通而贯之,合乎群经,断可见矣。圣人变而通之,非预名字,不可测也。故其显说之,有伦有义;密说之,无首无尾。天机利者得其深,天机钝者得其浅,可拟乎?可议乎?不得已况之,则圆顿教也,最上乘也,如来之清净禅也,菩萨藏之正宗也。论者谓之玄学,不亦详乎?天下谓之宗门,不亦宜乎!
  《坛经》曰,“定慧为本”者,趣道之始也。定也者,静也;慧也者,明也。明以观之,静以安之。安其心,可以体心也;观其道,可以语道也。“一行三昧”者,法界一相之谓也。谓万善虽殊,皆正于一行者也。“无相为体”者,尊大戒也;“无念为宗”者,尊大定也;“无住为本”者,尊大慧也。夫戒、定、慧者,三乘之达道也。夫妙心者,戒定慧之大资也。以一妙心而统乎三法,故曰大也。“无相戒”者,戒其必正觉也。“四弘愿”者,愿度,度苦也;愿断,断集也;愿学,学道也;愿成,成寂灭也。灭无所灭,故无所不断也。道无所道,故无所不度也。“无相忏”者,忏非所忏也。“三归戒”者,归其一也。一也者,三宝之所以出也。说“摩诃般若”者,谓其心之至中也。般若也者,圣人之方便也,圣人之大智也,固能寂之、明之、权之、实之。天下以其寂,可以泯众恶也;天下以其明,可以集众善也;天下以其权,可以大有为也;天下以其实,可以大无为也。至矣哉!般若也。圣人之道,非夫般若不明也,不成也。天下之务,非夫般若不宜也,不当也。至人之为,以般若振,不亦远乎?“我法为上上根人说”者,宜之也。轻物重用则不胜,大方小授则过也。从来默传分付者,密说之谓也。密也者,非不言而闇证也,真而密之也。不解此法而辄谤毁,谓百劫千生断佛种性者,防天下亡其心也。
  伟乎!《坛经》之作也!其本正,其迹效;其因真,其果不谬。前圣也,后圣也,如此起之,如此示之,如此复之。浩然沛乎!若大川之注也,若虚空之通也,若日月之明也,若形影之无碍也,若鸿渐之有序也。妙而得之之谓本,推而用之之谓迹。以其非始者始之之谓因,以其非成者成之之谓果。果不异乎因,谓之正果也;因不异乎果,谓之正因也。迹必顾乎本,谓之大用也;本必顾乎迹,谓之大乘也。乘也者,圣人之喻道也;用也者,圣人之起教也。
  夫圣人之道,莫至乎心;圣人之教,莫至乎修;调神入道,莫至乎一相;止观轨善成德,莫至乎一行三昧。资一切戒,莫至乎无相;正一切定,莫至乎无念;通一切智,莫至乎无住;生善灭恶,莫至乎无相戒;笃道推德,莫至乎四弘愿;善观过,莫至乎无相忏;正所趣,莫至乎三归戒;正大体裁大用,莫至乎大般若;发大信,务大道,莫至乎大志;天下之穷理尽性,莫至乎默传;欲心无过,莫善乎不谤。定慧为始,道之基也;一行三昧,德之端也;无念之宗,解脱之谓也;无住之本,般若之谓也;无相之体,法身之谓也;无相戒,戒之最也;四弘愿,愿之极也;无相忏,忏之至也;三归戒,真所归也;摩诃智慧,圣见之大范也。为上上根人说,直说也。默传,传之至也;戒谤,戒之当也。
  夫妙心者,非修所成也,非证所明也。本成也,本明也。以迷明者复明,所以证也;以背成者复成,所以修也;以非修而修之,故曰正修也;以非明而明之,故曰正证也。至人暗然不见其威仪,而成德为行蔼如也;至人颓然若无所持,而道显于天下也。盖以正修而修之也,以正证而证之也,于此乃曰:罔修罔证,罔因罔果。穿凿丛脞,竞为其说,缪乎至人之意焉!噫!放戒定慧,而必趋乎混茫之空,则吾未如之何也!甚乎!含识溺心而浮识,识与业相乘,循诸响而未始息也。象之形之,人与物偕生,纷然乎天地之间,可胜数耶?得其形于人者,固万万之一耳!人而能觉,几其鲜矣。圣人怀此,虽以多义发之,而天下犹有所不明者也。圣人救此,虽以多方治之,而天下犹有所不醒者也。贤者以智乱,不肖者以愚壅,平平之人以无记惛。及其感物而发,喜之、怒之、哀之、乐之,益蔽者万端,暧然若夜行而不知所至。其承于圣人之言,则计之博之。若蒙雾而望远,谓有也,谓无也,谓非有也、谓非无也,谓亦有也、谓亦无也。以不见而却蔽固,终身而不得其审焉。海所以在水也,鱼龙死生在海,而不见乎水。道所以在心也,其人终日说道,而不见乎心。悲夫!心固微妙幽远,难明难凑,其如此也矣。
  圣人既隐,天下百世虽以书传,而莫得其明验。故《坛经》之宗举,乃直示其心,而天下方知即正乎性命也。若排云雾而顿见太清,若登泰山而所视廓如也。王氏以方乎世书曰:齐一变至于鲁,鲁一变至于道。斯言近之矣!《涅槃》曰“始从鹿野苑,终至跋提河,中间五十年,未曾说一字”者,示法非文字也,防以文字而求其所谓也。曰“依法不依人”者,以法真而人假也;曰“依义不依语”者,以义实而语假也;曰“依智而不依识”者,以智至而识妄也;曰“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”者,以了义经尽理也。而菩萨所谓“即是宣说大涅槃”者,谓自说与经同也;圣人所谓“四人出世,护持正法,应当证知”者,应当证知故,至人推本以正其末也;自说与经同故,至人说经如经也;依义依了义经故,至人显说而合义也,合经也;依法依智故。至人密说变之、通之而不苟滞也;示法非文字故,至人之宗尚乎默传也。圣人如春,陶陶而发之也;至人如秋,濯濯而成之也。圣人命之,而至人效之也。至人,固圣人之门之奇德殊勋者也。夫至人者,始起于微,自谓不识世俗文字。及其成至也,方一席之说而显道救世,与乎大圣人之云为者若合符契也。固其玄德上智,生而知之,将自表其法而示其不识乎!
  殁殆四百年,法流四海而不息。帝王者,圣贤者,更三十世求其道而益敬。非至乎大圣人之所至,天且厌之久矣,乌能若此也!予固岂尽其道!幸蚊虻饮海亦预其味,敢稽首布之,以遗后学者也。

  时,祖师至宝林,韶州韦刺史璩与官僚,入山请师出,于城中大梵寺讲堂,为众开缘说法。
  师升座次,刺史、官僚三十余人,儒宗学士二十余人,僧尼道俗一千余人,同时作礼,愿闻法要。
  大师告众曰:“善知识,总净心念‘摩诃般若波罗蜜’!”
  大师良久复告众曰:“善知识,菩提自性,本来清净;但用此心,直了成佛。善知识,且听慧能行由得法事意。
  “慧能严父,本贯范阳,左降流于岭南,作新州百姓。此身不幸,父又早亡,老母孤遗,移来南海,艰辛贫乏,于市卖柴。
  “时,有一客买柴,使令送至客店。客收去,慧能得钱,却出门外,见一客诵经。慧能一闻经云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,心即开悟,遂问:‘客诵何经?’客曰:‘《金刚经》。’复问:‘从何所来,持此经典?’客云:‘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。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,门人一千有余。我到彼中礼拜,听受此经。大师常劝僧俗,但持《金刚经》,即自见性,直了成佛。’慧能闻说,欲往求法,念母无依,宿昔有缘,乃蒙一客,取银十两与慧能,令充老母衣粮,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。
  “慧能安置母毕,即便辞违。不经三十余日,便至黄梅,礼拜五祖。祖问曰:‘汝何方人?欲求何物?’慧能对曰:‘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,远来礼师,惟求作佛,不求余物。’祖言:‘汝是岭南人,又是獦獠,若为堪作佛?’慧能曰:‘人虽有南北,佛性本无南北。獦獠身与和尚不同,佛性有何差别?’
  “五祖更欲与语,且见徒众总在左右,乃令随众作务。慧能曰:‘慧能启和尚,弟子自心,常生智慧,不离自性,即是福田。未审和尚教作何务?’祖云:‘这獦獠根性大利,汝更勿言,著槽厂去。’慧能退至后院,有一行者,差慧能破柴踏碓,经八余月。
  “祖一日忽见慧能,曰:‘吾思汝之见可用,恐有恶人害汝,遂不与言。汝知之否?’慧能曰:‘弟子亦知师意,不敢行至堂前,令人不觉。’
  “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:‘吾向汝说,世人生死事大。汝等终日只求福田,不求出离生死苦海。自性若迷,福何可救?汝等各去,自看智慧,取自本心般若之性,各作一偈,来呈吾看。若悟大意,付汝衣法,为第六代祖。火急速去,不得迟滞!思量即不中用!见性之人,言下须见。若如此者,譬如轮刀上阵,亦得见之。’
  “众得处分,退而递相谓曰:‘我等众人,不须澄心用意作偈,将呈和尚,有何所益?神秀上座,现为教授师,必是他得。我辈谩作偈颂,枉用心力。’诸人闻语,总皆息心,咸言:‘我等已后依止秀师,何烦作偈?’
  “神秀思惟:‘诸人不呈偈者,为我与他为教授师。我须作偈,将呈和尚。若不呈偈,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?我呈偈意,求法即善;觅祖即恶,却同凡心,夺其圣位奚别?若不呈偈,终不得法。大难!大难!’
  “五祖堂前,有步廊三间,拟请供奉卢珍,画《楞伽经变相》及《五祖血脉图》,流传供养。神秀作偈成已,数度欲呈;行至堂前,心中恍惚,遍身汗流,前后经四日,一十三度呈偈不得。秀乃思惟:‘不如向廊下书著,从他和尚看见,忽若道好,即出礼拜,云是秀作;若道不堪,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,更修何道?’
  “是夜三更,不使人知,自执灯,书偈于南廊壁间,呈心所见。偈曰:

  “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
   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

  “秀书偈了,便却归房,人总不知。秀复思惟:‘五祖明日见偈欢喜,即我与法有缘;若言不堪,自是我迷,宿业障重,不合得法。圣意难测!’房中思想,坐卧不安,直至五更。
  “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,不见自性。天明,祖唤卢供奉来,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,忽见其偈,报言:‘供奉却不用画,劳尔远来。经云: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但留此偈,与人诵持。依此偈修,免堕恶道;依此偈修,有大利益。’令门人炷香礼敬:‘尽诵此偈,当得见性。’门人诵偈,皆叹:‘善哉!’
  “祖三更唤秀入堂,问曰:‘偈是汝作否?’秀言:‘实是秀作,不敢妄求祖位。望和尚慈悲,看弟子有少智慧否?’祖曰:‘汝作此偈,未见本性;只到门外,未入门内。如此见解,觅无上菩提,了不可得。无上菩提,须得言下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不生不灭;于一切时中,念念自见,万法无滞。一真一切真,万境自如如。如如之心,即是真实。若如是见,即是无上菩提之自性也。汝且去,思惟更作一偈,将来吾看。汝偈若入得门,付汝衣法。’神秀作礼而出。又经数日,作偈不成,心中恍惚,神思不安;犹如梦中,行坐不乐。
  “复两日,有一童子于碓坊过,唱诵其偈。慧能一闻,便知此偈未见本性。虽未蒙教授,早识大意,遂问童子曰:‘诵者何偈?’童子曰:‘尔这獦獠不知?大师言:世人生死事大,欲得传付衣法,令门人作偈来看。若悟大意,即付衣法为第六祖。神秀上座,于南廊壁上,书《无相偈》,大师令人皆诵:依此偈修,免堕恶道;依此偈修,有大利益。慧能曰:‘上人,我此踏碓,八个余月,未曾行到堂前。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。’
  “童子引至偈前礼拜。慧能曰:‘慧能不识字,请上人为读。’时有江州别驾,姓张名日用,便高声读。慧能闻己,遂言:‘亦有一偈,望别驾为书。’别驾言:‘汝亦作偈?其事希有!’慧能向别驾言:‘欲学无上菩提,不得轻于初学。下下人有上上智,上上人有没意智。’别驾言:‘汝但诵偈,吾为汝书。汝若得法,先须度吾,勿忘此言!’慧能偈曰:

  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;
   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

  “书此偈已,徒众总惊,无不嗟讶,各相谓言:‘奇哉!不得以貌取人。何得多时,使他肉身菩萨!’祖见众人惊怪,恐人损害,遂将鞋擦了偈,曰:‘亦未见性。’众人疑息。
  “次日,祖潜至碓坊,见能腰石舂米,语曰:‘求道之人,为法忘躯,当如是乎!’乃问曰:‘米熟也未?’慧能曰:‘米熟久矣!犹欠筛在。’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。慧能即会祖意,三鼓入室。祖遂徴其初悟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,慧能言下大徹,遂启祖言:‘一切万法不离自性。何期自性本自清净!何期自性本不生灭!何期自性本自具足!何期自性本无动摇!何期自性能生万法!’祖知悟本性,谓慧能曰:‘不识本心,学法无益。若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即名丈夫、天人师、佛。’
  “三更受法,人尽不知,便传衣钵,云:‘汝为第六代祖,善自护念,广度有情,流布将来,无令断绝。听吾偈曰:

  “‘有情来下种,因地果还生,
    无情亦无种,无性亦无生。’

  “祖复曰:‘昔达摩大师,初来此土,人未之信,故传此衣以为信证,代代相承。法则以心传心,皆令自悟自解。自古佛佛惟传本体,师师密付本心。衣为争端,止汝勿传!若传此衣,命如悬丝。汝须速去,恐人害汝。’慧能启曰:‘向甚处去?’祖云:‘逢怀则止,遇会则藏。’惠能三更领得衣钵,云:‘能本是南中人,素不知此山路,如何出得江口?’五祖言:‘汝不须忧,吾自送汝。’
  “祖送至九江驿边,祖令上船,慧能随即把橹。祖云:‘合是吾渡汝。’慧能云:‘迷时师度,悟了自度;度名虽一,用处不同。慧能生在边方,语音不正,蒙师付法,今已得悟,只合自性自度。’祖云:‘如是,如是。以后佛法,由汝大行!汝去三年,吾方逝世。汝今好去,努力向南。不宜速说,佛法难起。’慧能辞违祖已,发足南行,两月中间,至大庾岭。
  “五祖归,数日不上堂,众疑,诣问曰:‘和尚少病少恼否?’曰:‘病即无,衣法已南矣!’问:‘谁人传授?’曰:‘能者得之。’众乃知焉。逐后数百人来,欲夺衣钵。
  “一僧俗姓陈,名慧明,先是四品将军,性行粗燥,极意参寻,为众人先,趂及慧能。慧能掷下衣钵于石上,云:‘此衣表信,可力争耶?’慧能隐草中。慧明至,提掇不动,乃唤云:‘行者!行者!我为法来,不为衣来。’慧能遂出,坐盘石上。慧明作礼云:‘望行者为我说法。’慧能曰:‘汝既为法而来,可屏息诸缘,勿生一念,吾为汝说。’明良久。慧能曰:‘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’慧明言下大悟,复问云:‘上来密语密意外,还更有密意否?’慧能云:‘与汝说者,即非密也。汝若返照,密在汝边。’明曰:‘慧明虽在黄梅,实未省自己面目。今蒙指示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今行者即慧明师也。’慧能曰:‘汝若如是,吾与汝同师黄梅,善自护持。’明又问:‘慧明今后向甚处去?’慧能曰:‘逢袁则止,遇蒙则居。’明礼辞,回至岭下,谓趂众曰:‘向陟崔嵬,竟无踪迹,当别道寻之。’趂众咸以为然。惠明后改道明,避吾上字。
  “慧能后至曹溪,又被恶人寻逐;乃于四会,避难猎人队中。凡经一十五载,时与猎人随宜说法。猎人常令守网,每见生命,尽放之。每至饭时,以菜寄煮肉锅。或问,则对曰:‘但吃肉边菜。’
  “一日思惟:‘时当弘法,不可终遁。’遂出至广州法性寺,值印宗法师讲《涅槃经》。因二僧论风幡义,一曰风动,一曰幡动,议论不已。慧能进曰:‘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’一众骇然。印宗延至上席,征诘奥义。见慧能言简理当,不由文字。宗云:‘行者定非常人。久闻黄梅衣法南来,莫是行者否?’慧能曰:‘不敢!’宗于是作礼,告请传来衣钵,出示大众。
  “宗复问曰:‘黄梅付嘱?如何指授?’慧能曰:‘指授即无,惟论见性,不论禅定解脱。’宗曰:‘何不论禅定解脱?’谓曰:‘为是二法,不是佛法。佛法是不二之法。’宗又问:‘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?’慧能曰:‘法师讲《涅槃经》,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。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:“犯四重禁,作五逆罪,及一阐提等,当断善根佛性否?”佛言:“善根有二:一者常,二者无常,佛性非常非无常,是故不断,名为不二;一者善,二者不善,佛性非善非不善,是名不二。蕴之与界,凡夫见二,智者了达其性无二;无二之性,即是佛性。”’印宗闻说,欢喜合掌,言:‘某甲讲经,犹如瓦砾;仁者论义,犹如真金。’于是为慧能剃发,愿事为师。慧能遂于菩提树下,开东山法门。
  “慧能于东山得法,辛苦受尽,命似悬丝。今日得与史君、官僚、僧尼、道俗同此一会,莫非累劫之缘!亦是过去生中,供养诸佛,同种善根,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。教是先圣所传,不是慧能自智。愿闻先圣教者,各令净心;闻了各自除疑,如先代圣人无别。”
  师复告众云:“善知识,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;只缘心迷,不能自悟,须假大善知识,示导见性。当知愚人、智人,佛性本无差别;只缘迷悟不同,所以有愚、有智。吾今为说‘摩诃般若波罗蜜’法,使汝等各得智慧。志心谛听!吾为汝说。
  “善知识,世人终日口念般若,不识自性般若,犹如说食不饱。口但说空,万劫不得见性,终无有益。善知识,‘摩诃般若波罗蜜’是梵语,此言‘大智慧到彼岸’。此须心行,不在口念。口念心不行,如幻、如化、如露、如电;口念心行,则心口相应。本性是佛,离性无别佛。
  “何名‘摩诃’?‘摩诃’是大。心量广大,犹如虚空,无有边畔,亦无方圆大小,亦非青黄赤白,亦无上下长短,亦无瞋无喜,无是无非,无善无恶,无有头尾。诸佛刹土,尽同虚空。世人妙性本空,无有一法可得;自性真空,亦复如是。
  “善知识,莫闻吾说空,便即著空。第一莫著空,若空心静坐,即著无记空。善知识,世界虚空,能含万物色像:日月星宿、山河大地、泉源溪涧、草木丛林、恶人善人、恶法善法、天堂地狱、一切大海、须弥诸山,总在空中。世人性空,亦复如是。
  “善知识,自性能含万法是大,万法在诸人性中。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,尽皆不取不舍,亦不染著,心如虚空,名之为大,故曰‘摩诃’。
  “善知识,迷人口说,智者心行。又有迷人,空心静坐,百无所思,自称为大。此一辈人,不可与语,为邪见故。
  “善知识,心量广大,遍周法界,用即了了分明,应用便知一切。一切即一,一即一切,来去自由,心体无滞,即是般若。
  “善知识,一切般若智,皆从自性而生,不从外入。莫错用意!名为真性自用。一真一切真!心量大事,不行小道。口莫终日说空,心中不修此行;恰似凡人,自称国王,终不可得,非吾弟子。
  “善知识,何名‘般若’?‘般若’者,唐言‘智慧’也。一切处所,一切时中,念念不愚,常行智慧,即是般若行。一念愚,即般若绝;一念智,即般若生。世人愚迷,不见般若;口说般若,心中常愚,常自言‘我修般若’,念念说空,不识真空。般若无形相,智慧心即是。若作如是解,即名般若智。
  “何名‘波罗蜜’?此是西国语,唐言‘到彼岸’,解义离生灭。著境生灭起,如水有波浪,即名于此岸;离境无生灭,如水常流通,即名为彼岸,故号‘波罗蜜’。
  “善知识,迷人口念,当念之时,有妄有非。念念若行,是名真性。悟此法者,是般若法;修此行者,是般若行。不修即凡;一念修行,自身等佛。
  “善知识,凡夫即佛,烦恼即菩提。前念迷即凡夫,后念悟即佛。前念著境即烦恼,后念离境即菩提。
  “善知识,‘摩诃般若波罗蜜’,最尊最上最第一,无住无往亦无来,三世诸佛从中出。当用大智慧,打破五蕴烦恼尘劳。如此修行,定成佛道,变三毒为戒、定、慧。
  “善知识,我此法门,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。何以故?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。若无尘劳,智慧常现,不离自性。悟此法者,即是无念、无忆、无著,不起诳妄,用自真如性,以智慧观照,于一切法不取不舍,即是见性成佛道。
  “善知识,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,须修般若行,持诵《金刚般若经》,即得见性。当知此经功德无量无边,经中分明赞叹,莫能具说。此法门是最上乘,为大智人说,为上根人说。小智小根人闻,心生不信。何以故?譬如天龙下雨于阎浮提,城邑聚落悉皆漂流,如漂草叶;若雨大海,不增不减。若大乘人,若最上乘人,闻说《金刚经》,心开悟解,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。自用智慧常观照故,不假文字。譬如雨水,不从天有,元是龙能兴致,令一切众生、一切草木、有情无情,悉皆蒙润,百川众流却入大海,合为一体。众生本性般若之智,亦复如是。
  “善知识,小根之人闻此顿教,犹如草木根性小者,若被大雨,悉皆自倒,不能增长。小根之人亦复如是,元有般若之智,与大智人更无差别,因何闻法不自开悟?缘邪见障重,烦恼根深;犹如大云覆盖于日,不得风吹,日光不现。般若之智亦无大小,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:迷心外见,修行觅佛,未悟自性,即是小根;若开悟顿教,不执外修,但于自心常起正见,烦恼尘劳常不能染,即是见性。善知识,内外不住,去来自由,能除执心,通达无碍,能修此行,与《般若经》本无差别。
  “善知识,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、大小二乘、十二部经,皆因人置。因智慧性,方能建立。若无世人,一切万法本自不有,故知万法本自人兴,一切经书因人说有。缘其人中有愚有智,愚为小人,智为大人;愚者问于智人,智者为愚人说法;愚人忽然悟解心开,即与智人无别。
  “善知识,不悟,即佛是众生;一念悟时,众生是佛。故知万法尽在自心,何不从心中顿见真如本性?《菩萨戒经》云:‘我本元自性清净。’若识自心见性,皆成佛道。《净名经》云:‘即时豁然,还得本心。’
  “善知识,我于忍和尚处,一闻言下便悟,顿见真如本性。是以将此教法流行,令学道者顿悟菩提,各自观心,自见本性。若自不悟,需觅大善知识,解最上乘法者,直示正路。是善知识有大因缘,所谓化导令得见性。一切善法,因善知识能发起故。三世诸佛、十二部经,在人性中本自具有。不能自悟,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;若自悟者,不假外求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望得解脱者,无有是处。何以故?自心内有知识自悟。若起邪迷,妄念颠倒,外善知识虽有教授,救不可得。若起正真般若观照,一刹那间,妄念俱灭;若识自性,一悟即至佛地。
  “善知识,智慧观照,内外明彻,识自本心;若识本心,即本解脱;若得解脱,即是般若三昧;般若三昧即是无念。何名无念?若见一切法,心不染著,是为无念。用即遍一切处,亦不著一切处。但净本心,使六识出六门,于六尘中无染无杂,来去自由,通用无滞,即是般若三昧、自在解脱,名无念行。若百物不思,当令念绝,即是法缚,即名边见。
  “善知识,悟无念法者,万法尽通;悟无念法者,见诸佛境界;悟无念法者,至佛地位。
  “善知识,后代得吾法者,将此顿教法门,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。如事佛故,终身而不退者,定入圣位。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,不得匿其正法。若不同见同行,在别法中,不得传付;损彼前人,究竟无益。恐愚人不解,谤此法门,百劫千生,断佛种性。
  “善知识,吾有一《无相颂》,各须颂取。在家出家,但依此修;若不自修,惟记吾言,亦无有益。听吾颂曰:

  “说通即心通, 如日处虚空; 为传见法性, 出世破邪宗。  
   法即无顿渐, 迷悟有迟疾; 只此见性门, 愚人不可悉。  
   说即虽万般, 合理还归一; 烦恼暗宅中, 常须生慧日。  
   邪来烦恼至, 正来烦恼除; 邪正俱不用, 清净至无余。  
   菩提本自性, 起心即是妄; 净心在妄中, 但正无三障。
   世人若修道, 一切尽不妨; 常自见己过, 与道即相当。  
   色类自有道, 各不相妨恼; 离道别觅道, 终身不见道,
   波波度一生, 到头还自懊。 欲得见真道, 行正即是道;
   自若无道心, 闇行不见道。
   若真修道人, 不见世间过; 若见他人非, 自非却是左。  
   他非我不非, 我非自有过; 但自却非心, 打除烦恼破,
   憎爱不关心, 长伸两脚卧。
   欲拟化他人, 自须有方便; 勿令彼有疑, 即是自性现。
   佛法在世间, 不离世间觉; 离世觅菩提, 恰如求兔角。
   正见名出世, 邪见名世间; 邪正尽打却, 菩提性宛然。
   此颂是顿教, 亦名大法船; 迷闻经累劫, 悟则刹那间。”

  祖复曰:“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,普愿法界众生,言下见性成佛。”
  时,韦使君与官僚道俗,闻师所说,无不省悟。一时作礼,皆叹:“善哉!何期岭南有佛出世!”

  一日,韦刺史为师设大会斋。斋讫,剌史请祖升座,同官僚士庶肃容再拜,问曰:“弟子闻和尚说法,实不可思议。今有少疑,愿大慈悲,特为解说。”
  祖曰:“有疑即问,吾当为说。”
  韦公曰:“和尚所说,可不是达磨大师宗旨乎?”
  祖曰:“是。”
  公曰:“弟子闻:达磨初化梁武帝,帝问云:‘朕一生造寺度僧,布施设斋,有何功德?’达磨言:‘实无功德。’弟子未达此理,愿和尚为说。”
  祖曰:“实无功德,勿疑先圣之言!武帝心邪,不知正法。造寺度僧,布施设斋,名为求福,不可将福便为功德。功德在法身中,不在修福。”
  祖又曰:“见性是功,平等是德;念念无滞,常见本性真实妙用,名为功德。内心谦下是功,外行于礼是德;自性建立万法是功,心体离念是德;不离自性是功,应用无染是德。若觅功德法身,但依此作,是真功德。若修功德之人,心即不轻,常行普敬。心常轻人,吾我不断,即自无功;自性虚妄不实,即自无德;为吾我自大,常轻一切故。
  “善知识,念念无间是功,心行平直是德;自修性是功,自修身是德。
  “善知识,功德须自性内见,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。是以福德与功德别。武帝不识真理,非我祖师有过。”
  刺史又问曰:“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,愿生西方。请和尚说,得生彼否?愿为破疑。”
  祖言:“使君善听,慧能与说。世尊在舍卫城中,说西方引化经文,分明去此不远。若论相说,十万亿刹,即身中十恶等障。说远,为其下根;说近,为其上智。人有两种,法无两般;迷悟有殊,见有迟疾。迷人念佛求生于彼,悟人自净其心。所以佛言:‘随其心净,即佛土净。’使君,东方人,但心净即无罪;虽西方人,心不净亦有愆。东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西方;西方人造罪,念佛求生何国?凡愚不了自性,不识身中净土,愿东愿西;悟人在处一般。所以佛言:‘随所住处恒安乐。’使君,心地但无不善,西方去此不遥;若怀不善之心,念佛往生难到。
  “今劝善知识,能除十恶等障,乃过十万亿刹。念念见性,常行平直,到如弹指,便睹弥陀。使君,但行十善,何须更愿往生?不断十恶之心,何佛即来迎请?若悟无生顿法,见西方只在刹那;不悟,念佛求生,路遥如何得达?慧能与诸人移西方如刹那间,目前便见,各愿见否?”
  众皆顶礼云:“若此处见,何须更愿往生?愿和尚慈悲,便现西方,普令得见。”
  祖言:“大众,世人自色身是城,眼、耳、鼻、舌是门;外有五门,内有意门。心是地,性是王。王居心地上,性在王在,性去王无;性在身心存,性去身心坏。佛向性中作,莫向身外求。自性迷即是众生,自性觉即是佛。慈悲即是观音,喜舍名为势至,能净即释迦,平直即弥陀。人我是须弥,贪欲是海水,烦恼是波浪,毒害是恶龙,虚妄是鬼神,尘劳是鱼鳌,贪瞋是地狱,愚痴是畜生。
  “善知识,常行十善,天堂便至;除人我,须弥倒;去贪欲,海水竭;烦恼无,波浪灭;毒害除,鱼龙绝。自心地上觉性如来放大光明,外照六门清净,能破六欲诸天;自性内照,三毒即除,地狱等罪一时消灭,内外明彻不异西方。不作此修,如何到彼?”
  大众闻说,了然见性,悉皆礼拜,俱叹:“善哉!”唱言:“普愿法界众生,闻者一时悟解。”
  祖言:“善知识,若欲修行,在家亦得,不由在寺。在家能行,如东方人心善;在寺不修,如西方人心恶。但心清净,即是自性西方。”
  韦公又问:“在家如何修行?愿为教授。”
  祖言:“吾与大众说《无相颂》,但依此修,常与